刊登者: 荒離 於 14:52:13 5/23/99 從 163.32.212.81
提到:
最後的團圓夜
我記得那是最冷的一年,是我家最後一次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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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我三歲的哥哥吃力的將我從被窩拖出來,和我姊三人跌跌撞撞的穿過長廊、客廳,和一些崩壞的天花板,倉惶的從客廳的窗台跳出來。當時我還沒弄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只看到黑的煙、和沒有方向的火光,這樣漫無目的的竄著。
我們就這樣死命的跑,跑了一陣子,停了一陣子,我喳呼著我的腳痛,和粘稠的血,而我哥還是跑著,他的速度讓我的肺吸不到空氣,心臟抽不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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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停下來時,就在國小操場的大樟樹邊,風就這樣的吹著,而不遠的那邊,像血一樣的紅光在大人的叫囂下,肆無忌憚的從事著他摧枯拉朽的吞噬。我看見飄落的飛灰還燃著它停滯在空氣中詭譎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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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是很有辦法的,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仍是面無表情的思索著,我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只是每次有事他總是那樣的表情。其實他應該是很害怕吧!或者他早就已經習慣。
我哥告訴姊,他要去找爸爸。他將身上的卡其制服擱在我身上,用手整理著他因過熱而捲曲的頭髮,他就這樣走去。而我就這樣的大聲的哭了起來,為著剛剛半醒中無端的狂熱、飛灰、驚叫和短暫的絕望,我姊叫著要我乖,接著也和我在那個黑夜哭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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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證
我印象模糊的母親在這次事件中被送去精神療養院,鄰居也回來了,有些人對父親的做法不以為然,有些人卻佩服他的睿智,而我就在他們的討論聲中越加的感到害怕,因為這樣讓我第一次感受到這個世上絕對權利是這樣的壯觀,而我媽就這樣的面無表情,他給我的感覺是一種冷感,對生活無奈的冷感。媽媽離開我們的時候,是愉快的,越是甜美的笑,哥就哭的越厲害,他不是不哭的嗎?到現在我還是沒有答案。
我一直很迷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那些鄰居用他們的憐憫去鍛鍊枷鎖硬是套在我的頸椎,壓得我的自尊跪在他們的腳尖,去擴大我自卑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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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上小學的那一年,我哥和我和我姊等在新竹火車站的月台邊,風還是很大,我們從中午、下午、傍晚,這樣等著。“媽要回來了”我哥這樣告訴我,
奇怪的是他們一點都不高興。後來,爸回來了,交給我們一個大理石罐子,大家都哭著叫媽,而我卻沒有哭,因為如果大家都哭的話,媽回來怎麼辦?我要等她,她有說過要再見的。我一直這樣堅持著,直到我迷糊的睡著,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有紅太陽,有風,有黑黑的星空和搖晃著的月。
然後,我常在夜裡流淚,夢見老天爺,我問他我到底是什麼樣的罪,讓厄運對我如此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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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的老師要我們畫我的媽媽,我畫了紅太陽、黑天、白月亮,我老師要我去罰站,我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哭一直哭,我心理直喊著:沒錯呀!那天,有紅太陽,黑漆漆的天空,我只是把月亮空下來了,我想把他留給媽媽,那個印象模糊的媽,她若回來了,至少還有個位置給她。
那年,我一年級,下課後我喜歡站在大樟樹下,那兒像極了月台,有風,有紅太陽、黑的天、不一定出現的月亮和後來一頓無關痛癢的毒打。
賊子
我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習慣了偷走屬於別人的光榮,在那時候,只要適足以炫耀的東西我就想要據為己有。
國小三年級,參加了青商會的畫圖比賽,我拿了一個叫做特優的獎,得了三十二色的王樣水彩。和我父親同居阿姨的兒子要我把他交出來,我不肯,結果,我被規定將那盒水彩丟到水溝理去,用這樣來處罰我對強權毫不妥協的詭異脾氣,他要我親手殺死我的當時的最愛,要我在板子和最愛之間作一項荒唐的決定,後來還加上那天的晚飯。
這是我第一次體悟真理,堅持和生命永遠不會站在一起,如果你還要堅持就先得把生命延續下去。
我母親的離去讓那個阿姨開始搞著他的統一大業,而我們的每天就在等待著犯了什麼罪,該要怎麼處罰、該怎麼吃、該怎麼睡。那段生活經驗到現在還是我三更半夜的夢靨。
在這段時光,我學會竊取別人的努力成果,光榮,和值得炫耀的一切,每次成功都讓我有一種感覺,像在奧運金牌的頒獎典禮上享受著自己第一名的卑劣,我把所有的榮耀獻給上帝,那個掌管我所有食物的上帝。把我,丟進在每個黑夜裡讓我和撒旦做拜把兄弟。
我第一次出賣我的兄弟,就在這樣的黑夜裡,我將老哥的日記拿去換取那個女人的寵幸,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個叫做文字獄的古老遊戲。這個遊戲讓我賺到連續睡著達到六小時的福利。這樣的福利卻讓我的血肉兄弟用怨氣氾濫著他的眼睛,我在第二天早上發現了他碎裂的腳指甲上鐵鎚的痕跡,他的蒼白無力讓我對自己感到嫌惡,每次想起都讓我不能自己。
這樣的事情一直到我國中三年級,我的兄弟不再容忍我的矯情,那個阿姨也開始覬覦我的收藏,我的月亮,碎成星光。
把自己醃製後還要風乾
那年,窮、失學、國中畢業,我告別了新竹,告別了家,告別了父親,和他新婚的妻子,它口口聲聲說著對我母親的敬意,卻穿著白紗主持了我母親的最後喪禮,我感到他企圖佔據 我留給我媽的最後領域。於是我放棄我的世故,在他們結婚的那天,我窩在書店裡看完了三島由記夫的金閣寺。我心理有一種出軌的暢快,為此我終於,嘗試了我今生第一次的隨心所欲。我認為我的羽翼已經長得足夠,足以在這個像海一樣的海裡,去營造我終於可以的歇斯底里。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的離去,對他們來說,不管是誰,我的離去都是值得普天同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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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到達台中的時候,口袋裡只剩37塊5毛,我用它買了包菸和第二天的早餐,我第一次這樣清楚的了解到,這是屬於我的紙醉金迷,和最後的無度揮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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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在台中的中華路上虎視眈眈,在吃麵的客人離開時以最快的速度將剩湯吃乾抹淨、我拿著破舊的毛巾幫人家洗輪胎,陪著笑臉問著人家:可以嗎?乾淨嗎?我為著搬每五塊值得四毛半的磚不願休息,我為著撿到半截的煙頭而沾沾自喜。
我到現在還記著,我用扁擔架著身子,用小小的手努力的抓合著繩子,那繩子也愛搞怪,總是掙脫我的手,這樣啃噬著我的痛,挑戰著我的最後堅持,配合著腳底木板的軟弱,親切的和我手中的水泡和血混為一體,我的汗也配合著將我醃製,到頂樓夥同著太陽用微熱的風將我風乾,在我的嘴唇龜裂的同時,我滿腦子仍想著這樣的事:「完了!做太慢,明天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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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到底犯了什麼罪,連記憶都讓我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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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時的前些時候,大樟樹沒了,他們將她改成圍牆,還在圍牆上作畫,那圍牆上的畫很奇怪,她畫了很多小朋友在玩,在那棵大樹下玩。那畫該是孩子們畫的吧。難怪,就像是將那大樹殺死,還拘禁了她的靈魂。我在多年後仍對大樟樹念念不忘的原因,或許就是那幅退色的靈魂容易在我的身子裡發酵,而那種酸味常不由自主的溢出,嗆得我感到鼻酸。我想我會完蛋,有些魂魄,竟然也順道被拘禁在那無所適事的牆上。
那年,我十五歲。
謊言
我奇蹟的在這樣自虐的陷阱中走過,我殘缺的魂魄養成了我的自卑、與純潔的矛盾結構,這些矛盾在集結著我特有的污垢,只要不太近,就可以聞到我的魂魄,這樣的腐蝕著我的純潔,而產生的齷齪。雖然在那時純潔只是一種圖騰,一種還有自己的假像。
在這樣的節骨眼我嘗試了自己的愛情,我的愛情就像冷水泡茶一樣,和我原本的想像有著很大的落差。我曾努力的用我的想像去說服我是這樣深愛著她,但是,這樣深的想像反而加大我和她對感情認知的落差。
在最後,她總是重複著她媽矛盾的告誡來表達自己的心虛和害怕,那些老得開始腐朽的橋段不斷的演出,我只能記得她靠在我背上的溫暖,勾引著我缺德的滾燙血液幻想著如何去吞噬她的身子凌虐她單純的思考和依靠,來滿足我長久以來內心深處因不平而發酵的無度荒唐。我恣意揮霍我的想像,在最後終於瘋狂,她氣憤的要著我的解答:“你其實不愛我,對嗎?”我說:「對呀!」
那一年,我十八歲,我愛上了爵士樂和喝醉。不管是爵士或是喝醉都少不了脣齒之間說謊的累贅。我開始相信這世界的那些恩怨是非,都有罪。
企圖謀殺我的過往
我為了換掉我的疲憊,決定拋棄一切,不管是誰或誰,誰和誰,連我的父親都是在兩年後的冬天,才發現我已經是一個無所謂的少尉。
我在部隊學會堅持己見,但是到後來才發現,這些堅持牽引著多少人的恩恩怨怨。那些年我過濾了從前的是是非非,去尋找一些自尊來得到一些慰藉,我習慣在明顯的地方掛上自己的照片,去確定自己是不是還能笑容滿面。
我虛弱的靈魂在這幾年越發顯得憔悴,只有在指揮演習時喊得殺聲震天才能稍稍的釋放我拘禁多年的美感神隨。想那燃紅的天,用黃砂吞噬我的部隊,我的味覺在那黃澄澄的空氣之間,彷彿嗅著腥臭的血,那種血味勾勒出多年前深夜讓我這樣恐懼的畫面。我的美呀!將我的恐懼昇華成一種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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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相不相信火瘟這種病毒媒介。
士官長在我的房內,被他自己燒成漆黑,沒有人再敢去睡在那間。只有我和我的爵士樂,在深深的夜,用高粱去算計著屬於我們的愉悅。
我的上帝老天爺,我認罪,我認罪!我到底有什麼罪?勞您的駕,原諒我一回我願意用我的爵士樂換回士官長和他的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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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我的醉去忘記士官長的隨便和親切,在多少的深夜裡用自責去掩飾我狡猾和卑劣。這八年的歲月誰管它是怎樣的歲月。那個我曾經挖空心思去構築我恭維的最高境界,也啃噬我的潔癖去接受別人恭維的那種虛為邪念,搞得自己昏昏欲睡,用酒來讓自己感到麻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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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醒
八十四年的十一月,我匆忙的向我的昏庸、堅持、紊亂告別,離開部隊就是 放棄我既得的一切,我懶得和那些喝得爛醉的同僚話別,獨自走上岡山頭的山巔,就這樣在那兒跪,一邊懺悔著多年來的風花雪月,一邊叫喊著:「賊老天,怎麼對我毫不眷顧,兜了這麼大的圈還是回到原點?」我胡亂的栽了幾口酒,還噴向天,我知道我在作孽,但是我無所謂,我說了:「老天,你這是什麼觀念,沒事就安個罪,讓我連回憶和懷念都傷痕累累,沒人性的天,我讓你喝,讓你醉,喝醉了就回家睡,不要看我在這裡丟人現眼。」
我當夜就胡亂的在岡山頭的山巔哭鬧發酒癲和睡,我忽然覺得一種熟悉的冰涼貫穿我意識不清的瘋瘋癲癲。這時我身上的酒氣還胡亂的流著我的血,我的血在凌亂的翻閱我多年前的經驗。
那不是在十幾歲時的冬夜,睡在電話亭裡邊,風為此而變得小些,以便透進我的拖鞋,我努力的搓摩我的腳尖來安撫我的凍僵的血液,的那種感覺?我思索著我會不會再這樣不濟?在三十歲,還要迅速的奪取吃剩的湯麵?我不該喝醉,電話亭恐怕很難容得下一個三十歲的無賴和他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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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呀!懷念!是這樣的教人心碎,無論是怎樣的昨天、怎樣的今天、怎樣的明天。如果不去懷念就是喪心病狂的罪,那就這樣把我關在自虐的籠牢,讓我痛也不要讓我懷念。
看!在頭前溪畔的春天,激流飛瀉著她無端的美。我真的不願懷念,台中市的霓虹訴說著她不願夜也不願疲倦。我的思緒呀!快停掉我的懷念,我的過往有什麼值得我去懷念?到今天,我的滿腔熱血,到夜裡依舊夢回去那不羈的頭前溪水。我的懷念和清醒絕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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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飛
我那個有些冷感的老天爺,在我的希望逐漸熄滅竟然被我發現她捉狹的笑臉,我討厭去理解有關女人的一切,在冷水泡茶之後還要用酒和爵士樂去構築我看似無所謂的表面。
學會放棄得到了美
她不美,但我喜歡她振振有詞時透露出來的一點點的溫柔婉約,她真的不美,但我卻不能不去理解他這樣憂愁的同時還有多少叫人啼笑皆非的執念,她真的一點都不美,但我還能說什麼?這樣常常被他定義為壞人的逆向諂媚。她美不美呀?對我來說已經不是重點,那時我只要見著了她,就容易把自己還原,執著她的手,都怕將她捏碎。賊老天!這是對我的那些美酒的回饋?還是對我不尊重你的報復策略?
那樣的美,要學會放棄才能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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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了解什麼是愛戀,在一無所有的時候覺得需要溫暖的擁抱和真的關心以及一切自己一直以來毫不關心的重點。我的無所謂被這個天殺的災難揉碎,我開始計較她是不是那樣的不願多看我一眼,或是堅決的轉身不再停歇,我真的就像碎落的花葉,踩在她的腳尖,我的顫抖掛在她的顰笑之間。
我已經不肯再放逐自己在散亂的街邊酒店,國度疆界,和那個捉摸不定的老天爺。無論是夜、火、街邊的落葉,或是頭前溪水,我的疲憊不再熬更守夜,在那年我學會了蟬蛻,飛向那高高的天,飲我甘冽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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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的寶貝,小號的她也是我的寶貝,我願意散盡我的骨肉精血,去換取她們無憂無慮的笑和那樣稚氣的撫媚。
我忽然發現,所有的苦,只是不肯放棄負累,你說吧!老天,我沒有犯錯,哪來的罪?除非,是原罪。
後記
這篇文章試想將音樂性放在散文中,但是實際上是失敗了因為有很多想要傳達的東西都被音樂性掩蓋,而容易被忽略,我想文章的做法還是應該以真摯為最重要的因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