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者： 柔芙 於 14:7:30 1/18/2002 從 163.31.157.93
提到：
懷孕三十九天
結婚生子，天經地義，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有時會覺得報上的報導太過誇張，說不孕症的比例，與日劇增，大多與晚婚和文明有關吧！也曾看過一項數據顯示百分之二十的懷孕婦女會有流產的機率，只因為在懷孕初期的三個月，是決定的時刻，所以健保的孕婦手冊通常是等懷孕後第六週至第八週，才會給予手冊，按月產檢，直到最後幾個月，才每兩星期檢查一次，最後一個月則每星期檢查一次。
因為生第一胎時很順利，只有在懷孕後期曾因胎盤過低，吃過安胎藥，我的體重過重外，並沒太多意外，因此當我在獲知此次懷孕時，其實並沒有太多注意。
於是在去年十二月中旬發覺月經沒來，就有疑惑，或許必然懷孕了吧！因為有之前的生產經驗，所以事先以驗孕試劑檢驗，果然懷孕了；告訴老公，他是很高興的跟他的爸爸說了，他們是希望能在生個男孩，而我當然是希望生個女兒；而這次懷孕我是憂喜參半，一來是可以享受被服侍的滋味，老公也會比較體貼點，另一方面卻擔心老大還小，一歲七個月大，又不太會說話，洗澡、換尿布等，又要抱上抱下的，十二公斤重的傢伙，對於又要挺大肚子的我，可不敢領教，光是想就讓我失眠。
這次我選擇比較大的醫院，因為生頭胎時的診所，讓我感到不舒服。再加上這次懷孕腹部總有隱隱作痛，而大醫院或許設備比較好，若真有併發症，也比較能及時控制。於是，一整年都沒用過半格的健保卡，卻在最後一個月打破記錄，當時還沒照超音波檢查，護士小姐就與我嘻笑的說，妳的身體很健康喔！到十二月了才用A卡第一格呢？我也笑著說，是啊！本來是想下個月，明年才要來檢查，但是還是有點擔心，想想先來看看好了。
其實，我心裏正在想，唉！我還要照顧一個一歲多的小孩，哪裏敢生病啊！我也很想定期去檢查牙齒，或者感冒時去看醫生，又或是定期的抹片檢查，..因為自從生完第一胎，照顧小孩都來不及了，我的牙齒哪有時間顧到，現在有點酸痛時，卻又因再次懷孕不敢去看，怕照到X光，唉！心事誰人知。
於是，女醫師笑著以超音波照著我的肚子，忽然神情有點奇怪，我也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她說，胚胎有點小，還不到一個月呢？只有0.8 公分，但是有著床在子宮內。然後她列印出影像紙，我們就到診療桌旁坐下，她說，妳現在都不要吃木瓜、薏仁、麻油，還有不要提重的東西，五公斤以上的都不要拿。對了，之前妳有生過小孩，現在多大了？我回答大概一歲七個月了。接著她又問，多重？我回答，十一公斤多吧！她說，那麼妳最好不要抱他，或是少抱他。另外，妳要特別注意，如果有流出咖啡色或是紅色的血絲，要趕快回來看。我問醫生，請問孕婦手冊要什麼時候發？她說，必須等到聽到胎兒心跳，下一次來時再發。
當時，我是有點疑慮，因為第一胎懷孕開始時，是非常順利，咖啡色或是紅色的血絲？是什麼意思呢？我並沒有多想。
一星期後，十二月二十六日，一早就有斷斷續續的血絲流著，有時下腹部疼痛，心想，完蛋了，怎麼會這樣？太累、提太重，昨天洗衣服，洗太多了嗎？哄抱小孩太久？於是那天就又回去看原來的醫生，卻因為客滿，改換另一個醫生。這次是一個男醫生。今天也是老公法院裏吃尾牙的日子，上次是我懷老大時產檢，以及有一次小朋友出玫瑰疹，他三次都沒辦法去參加，放棄抽獎的權利；這次他是有點抱怨，卻也仍然趕回來載我到醫院去，因為他也明白我是不會一個人去醫院。
看診時，我是有點緊張和擔心，結果是胚胎成長緩慢，懷孕四個星期，只有1公分大，醫生說，是先兆性流產，有可能是萎縮胚囊，現在還沒辦法判別，也許只是一時間如此，妳回家要好好休息，我開些藥給妳，下星期再來。對了，現在有在工作嗎？我回答，沒有，要在家帶小孩。小孩多大？一歲七個月；多重？十幾公斤；妳儘量不要抱他，安靜躺在床上休息，如果不會流血了，就會沒問題。但是，我總覺得不安，就問，為什麼會這樣？他說，就好比是果樹的果子，在還沒成熟前，卻掉下來了，是本身不好的。那麼，我接著問，如果是萎縮胚囊，到時要怎辦？醫生回答，可能要動手術吧！開給妳吃的安胎藥，吃後頭會暈，所以妳就多躺在床上靜養。
接下來的一星期，我是很聽話的躺著休息、乖乖吃藥，但是兒子卻不會了解，所以，我偶而還是得抱他去洗屁屁，因為大便特別多次，那也是沒辦法。這星期我也做了最壞的打算，心想也許這時候還不適合再生一個，過些時日吧！如果保不住他。晚上，總是悲從中來，眼淚不聽使喚的爬滿臉，胎教音樂一首聽過一首，伴隨著胎兒心跳節奏的童謠，多希望能喚醒沉睡我體內的胚胎。你動一動，多吃多長一點，好不好，我每天每一刻，不忘撫摸肚子，希望能觸動他。我還打電話回娘家哭訴，盼望能心裏好起來。於是，我想也許與子的相逢也該有一定的時候，卻偏偏不是這一次吧。
於是元旦來臨前，年底前兩天，那天星期六，我媽與妹妹和妹夫，三人前來看我，感性的雙眼又不聽使喚，哽咽的聲音說不出口，唉！我真不知該如何呢？我媽安慰說，這次沒有了沒關係，下次再加油就好了，趁現在不是多大，才一個月多而已，也不危險，該拿掉就拿掉啦！
我與老公商量後，也就順其自然的去面對。原本休息幾天都沒什麼問題，漸漸的，也沒流血了，所以在元旦那天，迎接倒數的時間，我滿懷希望的許下新年新希望，希望平安、順利生一個女兒，沒想到結果還是流產，但是卻也將傷害減到最輕，讓我如釋重負的鬆了一口氣，因為我也害怕手術的安全性，也擔心胎兒出生後的殘缺，畢竟養育一個缺陷兒的這種苦日子我是沒勇氣面對。
至少能知道他的健全與否，若是日後真的有問題，也不會遺憾終身，苦了他一輩子。也許這樣的念頭，讓我找到承受這個事實的藉口。
元旦那天，我覺得身體好很多，於是到廚房自己煮吃的，因為有一段時間沒開伙，所以準備一餐就要兩個多小時，我一站就三個小時，或許是太累，或許是時候到了。元月二日一早，血就一直流，量也比之前多一些，也有流出零星小血塊，這天剛好要回診檢查，我不確定他是否還在我體內，我忐忑不安的胡思亂想，心情很緊張，一直希望沒事，可是卻天不從人願….。
到了晚上，在看診前，我聽到前幾位的求診談話。
第一位是婚後一直未受孕的婦人，
醫生說：「妳還是要每天做基礎體溫測量，我給妳二張四面，四個月記錄下，大概就可以測出排卵期是哪些天，在那些天再與先生一起。」
甲婦說：「我之前在某家醫院做過檢查，於是用過精子植入方式，可是卻還是沒受孕，後來檢查似乎是先生的精子活動力不足，所以現在是自然方式這樣要怎麼受孕呢？」
醫生說：「有懷過孕嗎？」
甲婦說：「有過一次，但是沒成功。」
醫生說：「這樣，妳還是按時在早上起床量基礎體溫，記錄下來，另外妳找先生也一起過來檢查看看，妳們在一起的時間也記下來，我們下次再看看結果，然後再決定要用什麼方法。」
第二位是不幸流產的婦人，已有兩歲大的女兒。
醫生說：「檢查的情況是都流乾淨了，我再開子宮收縮的藥給妳，最近一星期不要吃麻油雞，一星期過後，就可以吃補的，第一次月經來是三個月內，如果三個月後都沒來，就要檢查看看是不是又懷孕了，不然就要催經了。請這位婦人的先生進來，我跟他說一下。」
乙婦一直沉默的坐著，她的先生進來了，醫生對他說：「
你太太確定流產了，你不用擔心，下星期再回來檢查一下就可以了。」於是醫生再重複上述的話。
而他也只是點點頭，就帶著女兒出去了。
第三位是生頭胎的婦人，今天是定期產檢，預產期是元月九日。
丙婦的先生也到診間來。醫生和丙婦及她的先生，三人都在看照音波的隔幕裏。
醫生說：「心跳很正常，但是都只照到屁股，沒有轉過去。」
丙婦的先生說：「什麼時候會生呢？我們想出門，不知可不可以？」
醫生說：「預產期是一月九日，你是說太太要一起出去玩，去哪裏？」
丙婦的先生說：「不是去玩，是回家啦！我們住在台東，要開長途車程，回去兩天就回來了。」
醫生說：「可以啦！太太狀況很好，可是中途在休息站要下來走一走喔！要注意最近有要生的跡象時，不論早晚都要趕快都醫院，我們是二十四小時接生的。」
他們歡喜滿意的走出了診療室。
第四位是生了三胎又懷孕，有心疾的婦女。
醫生說：「懷孕五週了。」
丁婦說：「因為我有心臟病，上個月才來住過院，怕心臟負荷大，我年紀也大了，所以不想生了。」
醫生說：「妳有幾個小孩了。」
丁婦說：「三個，二男一女；所以我想拿掉，不知醫生要怎樣處理。」
醫生說：「不然，請先生進來，一起說明。」
丁婦的先生進來時，醫生說：「你太太要拿掉，這要你同意，所以請你進來。」
丁婦的先生說：「好啦！因為她有心臟病，上個月才住過院，心臟沒力，所以不想生。」
醫生說：「那麼就安排流產手術，明天中午12：30 ，之前八小時都不能喝水、早餐不要吃，直接到手術室報到。」
丁婦問：「手術要多久呢？」
醫生說：「十分鐘就好了。不過手術完要等麻醉藥退，所以要有一個家人陪。」
丁婦的先生問：「這…會危險嗎？」
醫生說：「不會啦！這是簡單的手術，現在懷孕才一個月多而已，很安全啦！」
丁婦問：「手術要多少錢呢？」
醫生說：「自費的話，要八千多元左右。」
丁婦說：「這麼貴。」
醫生說：「你們先到外頭等一下，要填手術要麻醉同意書，請先生簽個名，明天一起帶過來。」
再來是該我了，我躺在照超音波的床上，一直覺得尿急，很想快快回家。
醫生說：「怎麼這麼小？好像有問題，最近有流血嗎？」
我回答：「本來是已經好了，不流了，可是今天早上起來，就流蠻多的血，腹部也很痛，不舒服，也一直反胃。」
醫生說：「情況不樂觀，十二月十九日0.8 公分大，十二月二十六日1 公分，今天才1.4 公分，五週又三天，不應該只有這麼小，是萎縮胚囊，沒在長了。」
我們坐在診療桌旁。醫生說，明天動流產手術好了，請先生進來，我跟他說明一下，讓他瞭解，以便預約時間做人工流產。
但是先生他因為隔天必須開庭，所以就改後天的中午再來動手術。
不曉得是不是胎內的他瞭解我們的心情，他似乎也決定離開我們吧！
看完醫生後，我就斷斷續續的腹痛和不舒服，血也流得特別多，還有大一點的血塊流出，跟前些日子的血絲完全不一樣，卻像似月經來了，我索性墊上衛生棉。一月三日晚上我想洗個澡，或許會舒服些，洗完澡後我躺在床上看電視，老公和小孩一直在玩耍著，他們似乎一點睡意也沒有，我雖然想睡，卻因為肚子有陣陣抽痛，一直無法安眠。這時我突然間肚子好痛好痛，然後我以為有一大塊血流了出來，我看一下時間十一點五十幾分，快午夜十二點了，我跟老公說，好像又流出來了，而且很大的樣子，我有點害怕的走到廁所去。他是出來了，自然的生了出來，在未成人形的時候，就迫不及待的消失。
那一團肉色又水水的包圍著，它就是肚裏的胚胎嗎？我很疑惑，鼓起勇氣再看一次，然後呼喚老公來看，老公他說不止一點四公分吧！隨及我就趕快包起來，丟進了垃圾桶。我心想，或許他並不想在冰冷的醫院中離開，想在自己家中，讓我免受針筒麻醉之苦吧！我在想如果他也有我們無法想像的思考，我揣摩他的想法，「這樣也許下次還有緣來成為家中的一份子，這次就讓我自然而然的消失吧！」，「是啊！你來的快，去的也急，在世上的競技場，你已未戰而先亡了。」我如此的自問自答。
而奇怪的是，凌晨一時，居然停電了，我摸著肚子，百思不得其解，也沒有停電通知；幸好我們有準備照明燈，這時都亮了起來，因此家中並不黑暗，也有許多隻大大小小的手電筒。對於我兒子來說，這是他會走路以來第一次遇上停電，他沒哭鬧，反而跟著老公走來走去，也要拿著手電筒，然後，忙裏忙外的拿著他的小車車在照明燈前玩著，這樣的感覺我一直很納悶，無法有自圓其說的合理說法，他也還不大會說話。
到了約定的時間，我們去了醫院，告訴醫生一切的狀況後，他說我只要回家吃藥就不用動手術了。其實我覺得很慶幸，一方面免皮肉之痛、一方面免荷包之空；真是不幸中的大幸，雖然我都已事先問過保險的理賠情形，和事先做了心理準備。如果這次動人工流產手術，必定可以理賠，不用出半毛錢，但是卻得等上一段時間，而且要準備一些相關的文件呢？還有，在這段期間也看到有些相關電視影集，有些是多胞胎，養育起來困難，有些人是生完小孩後，小孩則得天生疾病而夭折；但是無論如何，都是父母的心愛寶貝，都是父母的希望寄託。生命的延續是上天賦予的本能，不管擁有與失去，都是必須心存感恩，順其自然而行，自然心領神會，就會毫不怨懟與抱憾。
經過這次的流產經驗，不由得佩服人體自然的陶汰警訊，如果留得住，不用什麼方法，也會安然度過；如果留不住，染色體就會開始有剝離的現象，自然不適者淘汰。雖然讓我空歡喜一場，倒也提醒我下次在懷孕初期要多留意、小心。當然還有家庭計劃，每三年生一個，小孩的間隔兩歲以上，也不無道理。可是，有人嚐盡苦頭想懷孕卻仍是膝下無子，有些人是一再懷孕卻不想要了；無論如何，有孕總是件好事，雖會有總總意外在其中作弄著，男女愛的結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決定生與不生，一切隨緣、隨天、隨己，都隨時間來安排吧！
現在我將流產的這段心情平靜寫下來，如同泰戈爾曾經寫下，「一天過去，當我站在你面前，你會看到我的傷痕，也知道我受過傷，但已痊癒。」
我把對這未能出世卻消失了的胎兒，寫了一首詩記念。
孕亡
我不知你是男是女，
我希望妳是女，
爸爸和爺爺希望你是男，
但是我們都希望你是健康的，
我知道你已又到回家的路上，
我明白你已離開我們了，
因為我只是你偶然間的逗留…，
我不知你的長相如何？
我不想讓你離開，
畢竟是我身上的一塊肉，
卻也阻止不了，
不得不承認你走了。
頑皮的你，
讓我空歡喜一場，
作弄了我，
來了又走，
逗留我體內三十九天，
是世間的計算方式，
然後你選擇了離開，
路上可千萬別再逗留，
別再貪玩，
有緣我們會見面的。
到時，
我要念漂鳥集給你聽，
『夏日的漂鳥，來到我的窗前，
發出啁啾歌聲，然後翩然而去。
秋日的黃葉，沒有歌唱，
只一聲嘆息，便飄落而下。』
在母體的你，帶來短暫歡喜，
只三十九天的寄宿，便拂袖而去。
你安靜的消失了。
附記一：漂鳥集是泰戈爾的名作之一，此為翻譯過的名句。
寫於2002年01 月16 日 pm 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