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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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者張夜瞳 於 23:58:44 1/25/99 從 h38.s10.ts32.hinet.net
提到:

〔重逢〕  張夜瞳 1999.1


  野獸。

  野獸自黑暗中伸出魔爪,緊攫著一雙粉嫩的、正在掙扎的手臂,原始的慾望燃
燒著牠,支配牠殘忍地凌虐那個獸小無助的獵物。牠按壓住獵物的身體,張口侵犯
潔淨的肌膚,侵犯它、撕裂它、刺入它,腦海中傳來聲音興奮的指令要牠這麼做。
牠明白自己是勝利者,爪下的身體此刻是完全屬於牠的。

  另一隻野獸的爪強硬地扳開它的雙腿,讓牠的夥伴順利掠奪它,一隻爪不停地
在它身上來回磨挲,一隻爪扳著它的下顎,讓它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而不能呼
救....到底有幾隻爪在它身上,它也搞不清楚,而只感覺到疼痛。

  從牠的肩頭望去,一株孤立的樹在風中冷的顫抖起來,樹上靜懸著一彎冷青色
月亮,幽幽地發出微弱的光芒,照在牠半邊的臉上,更顯得面容猙獰。

  然後,晃動起來。

  牠們不讓它死,輪流地玩弄這具軀體,在夜晚籠罩下,進行著這樣一個罪惡的
儀式。

  「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情人節那天晚上,她交給我手製的巧克力。隔天我寫
了紙條想約她,最後還是作罷,丟到垃圾桶裏去了。她對我而言是很有吸引力,但
是她對感情太認真,當時的我實在不想深入一段穩固的關係。」午夜的小酒吧裏,
我對著幾個工作上的夥伴訴說我在學生時代一段未曾開始就結束的戀曲。

  一束燈光正對著我手中的曼哈頓,盛著透明黃褐色酒汁的玻璃杯貼著我的掌溫
微微波動著,「後來她消失了,一句話都沒留下。」我特地壓低了嗓音,使我的故
事呈現一種迷離而感性的哀傷。「我是在一個月後才納悶沒再見到她,問她的同學
才知道她休學了。」

  「你會想她嗎?」年紀最輕的小陳似乎未曾戀愛,比其他人還沉醉於我的故事
之中。

  「想啊!」我露出詭譎的笑容,「當我很缺女人溫床的時候。」

  「造孽!枉費人家對你那麼專情。」年近半百的葉先生是女人眼中的賢夫良父。

  「那時候我才二十歲。」我辯解道:「對我而言,人生還長很,她那種寧為玉
碎的愛情,我可吃不消。」

  「而且那時候你正迷戀外文系那個叫Tina的校花呢!」和我一路從高中就混在
一起的死黨喬幫我補充。

  「是Tina嗎?」我露出狐疑的眼光,「我記得是叫Linda才對。」

  「是Tina,那時候都是我幫你送情書的,我不可能忘記。」

  「都可以啦!」我笑的有點邪氣:「反正我只記得她那對豪乳。」說著作勢在
胸前比了一下。

  果真一陣暴笑。

  「還有,她總是一手抱著腰,一手指著人家胸口,然後用她那個麻死人的聲音
說:『你呀!壞死了。』」看著喬怪模怪樣的模仿嬌嬌女,連我也不禁放聲大笑了


  我調侃喬,「你怎麼那麼清楚?莫非你暗戀她?」

  喬漲紅了臉,一會兒好像找到救兵似的,眼神一轉,「不,暗戀那對豪乳。」

  狂妄的笑聲掩蓋了酒吧播放的流行音樂,幾乎整個小酒吧裏的人都朝我們這邊
瞧,我們才收歛了點。男歌手略帶沙啞的嗓音切入週圍空氣,使我們放浪的心沉靜
了下來。「我就不一樣,我喜歡帶有知性美的女人。」小陳改變了話題。

  「像那邊的女人?」眼尖的喬一下子就抓到目標,他指的是吧台附近的一桌女
人,當中有一位戴著塑膠黑色鏡框,及肩直髮,在燈光下不怎麼突出的黑衣女郎。

  「拜託!」小陳嫌棄著,「那只能叫知性,還不到美。」

  「你還挑!」喬打量著小陳那不怎麼出色的外表,「她配你剛好。」

  在小陳與喬的吵鬧聲中,葉先生認真的向我詢問:「可是經過那麼多年,你記
得的還是她,不是Tina也不是Linda,對不對?」

  葉先生不愧為有妻有子的過來人。我承認,「不錯。」小陳和喬停止了吵鬧,
等著看我這個大男人吐露心聲。

  我的玩心又起,「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那麼死心踏地的女孩會自動消失。」我
形容的有點誇張,「我一直以為要狠狠甩她兩掌、給她幾拳、踹她幾腳,她才會放
棄。」說話的同時,我注意到吧台附近那個剛被我們討論的黑衣女郎起身,朝我們
走來。「小陳,那位『知性美女』來找你了。」我向背對她的小陳通風報信。

  他嚇了一跳,緊張的喃喃唸著:「阿彌陀佛,千萬不要。」我看著他額頭上居
然冒出冷汗,覺得十分好笑的同時,那女郎已走到我們桌前。

  「佑華。」她叫著我的名字:「好久不見。」

  我努力辨識她的五官,幾乎不敢相信她會是我故事中的女主角。

  惠渝,她變了。

  惠渝從來不是絕世美女,但打扮起來也不差。我敢打賭,如果小陳他們看見的
是九年前的惠渝,絕不會像剛剛那樣避之唯恐不及。
  
  惠渝有一雙明亮動人的大眼睛,現在卻被厚厚的粗黑鏡框壓著;惠渝有一頭烏
黑秀麗的長髮,現在卻要長不短的在肩上亂翹;惠渝有均勻修長的身材,現在卻被
寬鬆的棉布衣衫遮住線條....她即使沒有莎朗史東的性感,也有薇諾娜瑞德的
清麗脫俗。而眼前這個不修邊福、像是害怕讓人發現她的美麗的世故女人,教我怎
麼敢相信是她?教我怎麼說服我的友伴,她就是一直讓我懷念不已的故事中的女主
角?
  
  「妳真的是楊惠渝?」喬以前也見過她幾次,他代我發出了我的疑問:「妳變
好多。」

  「是啊,變醜了。」她毫不介意的回答。

  我感覺到她眼鏡後的目光,向我發問:怎麼?不認識我了?而我只能保持沉默
於訝異之中。當然,還有一點惶恐,我不明白現在的她除了外表上的變化,還有沒
有其他的改變?更不明白九年前她為什麼不告而別。她從前是愛我的,可是自從她
失蹤以後,對於這一點我已經無法確定了。這些年來她一直盤踞的我心頭,被我拿
來當作一個光榮話題反覆地和新認識的朋友誇耀,而現在突然出現的她,會不會是
來揭發我的底盤,告訴我的朋友她其實一點兒也不愛我?

  因為這樣的想法在我腦海中盤旋著讓我既不安又無所適從,所以對於她後來是
怎麼跟我的朋友們聊了起來,我完全沒有印象。現在我拿著一張印有「楊惠渝」的
名片,娟娟秀秀的寫上私人電話。獨自在房間裏面對孤單的話機,我不知道該不該
打這通電話。

  對我來說,她是思念,也是遙遠。

  我見到他了,那個我最恨的男人。如果可以,我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他,或者
永遠不要記得他的長相。可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會走向前去認他?為九年前
的事嗎?但是我巴不得將那件事從記憶中抹去,又為什麼要去認他?示威嗎?讓他
看看現在的我,而後悔曾經那樣對我?他居然一點愧色都沒有,好像什麼都沒有發
生過一樣,我故意一直和他的朋友聊天,他一句話也沒說,是怕我揭發他嗎?哼!
我才不會那麼簡單就放過他,如果要報復的話,絕不會這麼簡單。可是又能怎麼樣
呢?也許他對我的出現並不害怕,瞧他完全沒有歉意的看著我的神色,好像認定了
我什麼都不敢做。是的,我什麼都不敢做,他看透我了。所以九年前才會那樣對我
,夥同他的朋友來對付我,他侮蔑我的愛,對我視若無睹就算了,還那樣無情的對
待我。顏佑華,如果你還有良心,道個歉也許我還會原諒你。可是他到現在還沒有
打電話給我,他根本不在乎我,九年的距離還是不能改變一切,對他而言,我什麼
都不是!對,妳別傻了,像那種風流成性的花花公子,才不會把妳放在心上。九年
前吃的虧還不夠嗎?就算他還是那麼好看,也不能再跟他有交集,否則妳會死的,
妳一定會心痛而死。就這樣,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妳沒有見到他,這樣妳才會好過
點。對,我沒有見到他,一切都是夢。夢......

  起床時已經是中午了,我錯過了例行的工作會議,到公司不免要遭老總削一頓
,但我也無力去想藉口了,「因為想著一個女人而到凌晨才睡著。」我這樣老實的
回答老總。當然我這個慣犯總有千百個理由來解釋為什麼缺席,只是這樣的理由倒
是第一次用,老總收回他本已接近發作的脾氣,無奈的搖了搖頭。他瞭解我,知道
我這次的理由並不是捏造的,我是說,聽起來荒謬的理由往往是事實,而常被人們
使用的理由才通常是藉口。

  「公司下個月要舉行新產品發表會,這些是商品資料,你拿去吧!」他直接交
待公事。

  我在一家跨國的玩具公司企劃部門工作,專門規劃商品的促銷活動、發表會、
媒體廣告等工作。我們每一季都有當季的主打商品,而這次要推出的『博蒂娃娃』
,是國外總公司研發多年的新商品。標榜的是和兒童幼年教育結合,在娃娃的腹部
有一個小型發聲機,配合學齡前到小學二年級左右的程度有自然、科學、語言、藝
術等各種學科的專用錄音帶,透過娃娃發音,可以提高兒童的學習興趣。以前雖然
也有類似的產品,但大多數趣味性較強,沒有像這個新產品專業的學前教育功能。

  我翻閱著商品資料,腦中構思著如何進行宣傳活動時,突然想起了惠渝。印象
中她好像在一家公關公司工作,「也許可以找她合作。」

  我必須聲明,我並沒有其他目的,只是單純的想多接觸惠渝,多瞭解一下她現
在的生活,順便給她一個案子以報答她以前對我的付出。其次,我也想澄清許多年
來的疑惑,以及,為什麼我會為她失眠。

  我知道我很不對勁,以前我從來沒有這麼艱辛的面對惠渝,從前總是她追著我
跑,她因不安而哭泣、她因我的冷漠而怨懟,而我從來沒有在乎過。無論她多麼傷
心的責備或是壓低姿態的請求我都不會心動,更不會感到不安。「既然這樣,小姐
,妳還是不要理我比較好。」我甚至對她直接建議,以免她總是以淚洗面。

  我從來不以為有一天我會為她心慌意亂,因此,我才會決定和她聯繫。

  真的很意外接到他的電話,可是他是找我談公事的。說他們公司有一個產品發
表會要找我幫忙,可以相信他嗎?他的態度很正經而大方,感覺上並沒有其他壞念
頭,也許他是要向我道歉的,如果他,如果他真道歉,我要原諒他嗎?那件事過去
那麼久了,最難熬的日子也過去了,我不想再為它爭奪什麼。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吧!一直記得它也不能改變已發生的事實,我不是早就努力的站起來了嗎?所以,
和他見面吧!看看他到底想怎樣?反正我也不再是單純的小女生了,他要再捉弄我
也不是那麼容易。嗯!等等,就算要見他,也不必這樣打扮呀!妳擦什麼粉、塗什
麼口紅、穿什麼洋裝?擦掉、擦掉、脫掉,妳不須要把自己打扮的像個女人,你們
是要談公事的。妳要讓他看見的是妳的幹練、專業、灑脫。懂了吧!妳沒有被那件
事打倒,妳是勇敢的、獨立的現代女性,九年前的事不過是被蚊子盯了一口,一點
兒也不痛不癢。何況妳也不再美麗了,妳已經二十八歲了,沒有少女的年輕氣息,
妳的身材開始變形、皮膚開始鬆馳,再過幾年不管妳有沒有結婚都要被人當作少婦
了,那些緊身洋裝一點兒都不適合妳。嗯?其實我還不會太胖啦!只是有點小腹而
已,比起坐在隔壁的林小姐還算好,她比我還小一歲呢!但看起來就像生過小孩的
人了。這件深藍色的麻料上衣剛好可以遮住小腹,要搭裙子還是褲子......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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