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者: 宇際 於 20:48:18 9/1/98 從 kevam1.tp.silkera.net
提到:
由熟悉的角度望去,成排的椰子樹昂然指向高廣的藍天,立成青春歲
月不變的舞台背景,樹下或坐或臥的人影川流不息,一齣齣劇碼熱鬧
上演旋即悄然謝幕。我的這場戲演完了,早該丟開手,全心研究下一
個橋段。可是心上懸著一個疑問,不弄清楚,就像離開家門忘了帶上
窗,開著的窗的一切可能性遂時時折騰著。
或許,有片雲來,就雨了,雨一個黃昏之後,窗畔那盆妻親手植的新
發嫩芽的仙人掌,該蒼白成怎樣的淒涼?或許,一隻黑貓以完美的弧形
躍進,輕巧地跳上狼藉的書案,啣走前晚煎熬了一夜的詩稿。而牠懂
詩嗎?或許...
是他了,熟悉的背影自舞台下方淡入。一徑微弓的腰,踏著幽靈般輕
巧的步履,走熟的路徑無須抬眼。他沒變,我想。噹,噹,噹,噹....,
又忘了數是二十二,還是二十三響。說來好笑,二十世紀末了,這口
老鐘仍舊堅持手動,一個正點敲一次,夜裏不提,一日十二次,時復
一時,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凌遲的等待。
來,想找一個答案。畢業前夕扲著兩瓶陳紹,溜進他陰暗的寢室,二
人對飲,醉泥了,還是一段無解的東北小調。
「三月飛花紅似錦,花下人兒美如玉,小哥兒看花還看人....」。
「咱們鄉下這雪一化,春花就一夜全開了。田裏活兒作完,樹下一躺
,花瓣兜頭兜腦灑下來,可以把個人全埋進去,那時節,連空氣都是
甜的。」
老漢多皺的臉就著酒精飛紅成東北初春一夕開遍的花海。
「說說你和小姑娘花下訂情的事吧!」我央求道。
老漢的嘴向上翹成弧形。接著那個聽過數十遍的東北版長干行加上現
代版烽火兒女情的愛情故事又娓娓自他口中流洩。
「你等她,可是她等你嗎?」我小心翼翼的問。
「她不必等的,你知道嗎?都四十年了,老蔣小蔣都走了,國民黨早
不反攻大陸了,我們都老成皺皮狗了,還等什麼,等一座貞節牌坊嗎!?
我,沒有用,打仗打殘了隻腿,沒人要,挨著等伸腿而已。可她,不
一樣,書讀得多,模樣又端正,要什麼如意人兒怕沒有?這不是自己
作踐自己是什麼,這麼多年了,孤孤零零的,守著一張破結婚紙熬日
子。咱們陳家是敗了,何苦作興硬要背這個虛名。」
伸直頸子咕嚕下一大口暗濁的液體,暗室裏老漢暗濁的眼眸泛起一圈光。
「老陳,那你怎麼不去找陳大嫂,圓她多年心願,兩人雙宿雙飛多好
,省得你這頭沒事盡灌黃湯,她那頭空閨寂寞的?」
瞧著他今兒興致高,我把舊議重提。
「你這話就別提了,你瞧我現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哪有臉見她
,老遠瞧著她的影兒,我就閃得遠遠的,省得她看真了,認出來彼此
難堪。去!我這模樣她哪認得出來,老狗一條罷了,唉!我也是白操
心,說不定人家等的不是我…」
真是喝多了,老漢今兒口風特別鬆,我可逮著機會再探下去。
「老陳,你幾時見著她的影子啦!又哄我了,不是說失散多年,難不
成就這麼巧,她在這兒當老學生?」
「什麼學生,你當她還是當年的小丫頭。人家現在可神氣,是教授,
教你們這些大學生。」
「真的呀!她教什麼科目?說不定我選過她的課。」我急切地追問。
老漢調過頭,瞇起眼望向床頭的鐘。
「到鐘了,我要去敲鐘,你走吧!」彎下腰老漢自顧自的套上鞋,對
我下逐客令。
「老陳,再聊聊嘛!明天我就畢業了,要下台南,以後難得上台北。」
老漢抬起頭,上下打量我。「哦,要畢業了,好快。瞧你楞頭楞腦的
,卻是個電機系高材生,嗯,要展翅飛了,前途無量呀!以後有空回
來,喝酒我請客。」
混到下半夜,老漢只口沬橫飛的扯著打共匪時的英勇事跡,間或罵罵
當政的政客,隻口不題那段封塵的戀情。之後,我入伍、工作、結婚
,做一個平凡世道的平凡人該做的一切,不曾再來找他喝酒。那牽引
過我無數幻想的哀美愛情的謎底隨著這段忘年之交的中斷,埋入記憶
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