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者： 郎中 於 10:34:40 8/27/98 從 140.136.61.21
提到：
數 學 講 義
整理舊書櫃時，意外地發現一只年代陳舊的大牛皮紙袋，上面印
著我的母校『台北市立復興高級中學』的字樣。顯然地，紙袋上兩枚
紅色的扣子已經很久沒有人打開過了，我特別好奇地將它打開來看看
，難得在這個時刻還會有屬於高中時代的『遺物』供自己回憶，也許
它不是，只是一只牛皮紙袋而已。
是的，裡面確確實實是高中時代的遺跡，那是二本台北市某大補
習班高三聯考衝刺班的數學講義，裡面還夾著二張複寫紙，那是一段
現在回想起來也會微笑的一段往事。
高三下那年，受到同學的慫恿，其實也不能說受到慫恿，自己的
數學自高一以來一直就是最差的一門課業，有這種自覺，再加上同學
們的誘惑：他們都說，補習班裡有很多漂漂的女生喔！……什麼跟什
麼嘛﹖我可是要去治療數學恐懼症的，泡馬子我可沒有興趣。同學說
補習班還有一些空位，教我去試聽看看，先不要繳錢，若身邊坐了漂
漂漂的女生，再繳錢登記座位。對這些同學我真是哭笑不得，不過，
我還是在一個星期六下午，跟他們一齊去旁聽。
從沒進過補習班的我，這時才知補習班老師跟一般學校的老師是
有些不同的，與其說老師在上課，倒不如說他在表演一齣叫『上課』
的戲，哪個人不愛看戲呢﹖很神奇的，在這位王牌數學老師的悅耳聲
音之下，整個下午我不但一個呵欠都沒有，而且就在我面前，彷彿看
到了一座燈塔，任憑四週游來數學的大白鯊要來吃我，頭頂迴旋著數
學的兀鷹準備啄我，我也不怕了，頓時心中充滿希望與信心。一下課
，就到後方班導師的辦公桌上報名畫位，看到座位表，我的天哪！這
可是一間三百人的大教室耶，看見第一排最右側的地方還有三四個空
位，我毫不思索地選了最旁邊的位置，班導師說：「嗯，那個座位視
線有點兒不良喔！」，我說沒關係，我怕吵，最好旁邊都沒有人。走
出補習班，同學蘇胖子說：「嘿嘿！怎麼樣﹖坐在你左邊那個北一女
的長得不錯吧！」，另一同學阿良說：「胸部太小了，我扣她十分！
」，蘇胖子說：「去你的，你坐在後面還看得到人家胸圍啊﹖」……
在打屁聲中，蘇胖子與阿良朝西門町方向閒晃去了，我則急急趕著回
家，心想要如何開口向爸媽申請『獎學金』或是『助學貸款』。
離大學聯考只剩不到五個月的時間了，利用每個星期六下午到補
習班惡補數學成為我聯考的最後希望。就在我報名後的第三次上課，
整個三百人的教室已坐得滿滿了，我左邊坐著一位個子小小的女生，
根據她的制服，我知那是一所有名的天主教女子學校『靜修女中』。
由於坐在最前排最右側，所以，上課時都要把頭轉向左側望著中央手
舞足蹈的王牌老師，有時，會看到這位女同學秀麗的臉，唉！我還是
專心上課罷，等會兒下課蘇胖子跟阿良可又有話說了，這位讀靜修的
女同學長得真是可愛啊！果不其然，一下課，蘇胖子與阿良用捲起來
的數學講義在男廁所裡把我一陣猛捶，嚷著要和我換座位。
王牌老師上課的方式生動活潑，把講義上的試題在黑板上精彩地
演算解說一遍，在大黑板上，老師很有原則地一次只算四題，他擔心
我們坐旁邊的學生看不到，所以他也儘量往中間書寫。四題解完之後
老師會留一點時間讓學生把演算式子抄在講義上，王牌老師不要求學
生一邊聽一邊抄，他要同學們全神貫注地欣賞他的演出。補習班上課
的節奏是快速的，幾次抄下來，我發現身旁的靜修同學頻頻用眼角的
餘光覷著我的講義，原來，她是來不及抄下老師黑板上的解題，她怎
麼不去抄他左邊的同學呢，這樣斜歪著頭，不是很辛苦嗎﹖我看了一
下，原來那位老兄每次來上課，總會大方地睡著，有時老師還會開他
玩笑，說我們要安靜一點，不要把他吵醒了。
不久之後，靜修同學抄我的講義變成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也很好
心地把講義挪給她看，但是，到第二階段總複習的課程時，老師要大
家邊上課邊抄解題，不再另外留時間給同學抄黑板。感覺得出來，靜
修同學很著急，我瞄瞄著她的講義，抄得零零落落的，於是，我依然
把自己的講義挪給她看，可是這樣一來，有些黑板上的解題，我也來
不及抄完，老師就把它們擦去。
有一回上課，發現靜修同學突然不抄了，上課時只是看著黑板發
呆，偶而會拿起筆來在自己的講義上畫下一些座標、梯形、圓形、三
角形，也塗鴨一些小狗、小貓、小鳥等等，我想她很難過吧﹖我在我
的講義左上角上寫著『不要急，我有辦法，下次幫你解決！』，挪到
她面前給她看，她馬上低著頭，用垂過耳際的秀髮遮掩臉上的紅暈；
我自己也感到臉頰發燙，誰知她到底在發什麼呆﹖難什麼過﹖也許她
根本沒把抄筆記的事放在心上，我似乎有點兒自做多情了。跟她同學
仳鄰而坐二個多月，半句話也沒說過。
接下來一直到最後幾次的上課，我總會帶著複寫紙及幾張ａ４的
空白紙，在數學講義裡夾上複寫紙，這樣就可以一次抄兩份，我也不
再擔心趕不上老師的速度了。她恢復如同之前上課的模樣，有時看看
黑板，有時轉頭看看我的講義，然後很專心地猛抄猛抄。下課之後，
我再將複寫的部分給她，她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了聲：「謝謝。」我
才知道她的聲音很細很細，我什麼話也沒說，微笑而已。她大概只聽
過我的笑聲罷﹖那是王牌老師說的笑話太好笑的原故。
最後一堂課了，這裡的氣氛是無所謂什麼離情依依的，王牌老師
依然滔滔不絕地上課，看樣子，他很滿意這一切進度都在他的掌控之
中，我們依然在講台下猛抄筆記。離大學聯考只剩一個月，老師將他
的壓箱寶在今天一股腦兒全霍出來，我ａ４的空白紙整整複寫了六張
。突然，旁邊的靜修同學把她講義挪過來，我看到講義右側空白處寫
著『謝謝你的幫忙，真的非常謝謝，你一定會金榜題名的，我的名字
叫崔素娥』，我馬上在自己的講義上寫了『不客氣，也祝你金榜題名
！』移過去給她看。我看看手錶，還有半小時多就下課了，這段時間
裡，一如往常，老師口沫橫飛地講述解題要訣，同學們猛抄筆記，我
專心地將老師所講的每一句重點都記下來，沒空去想靜修同學為何要
告訴我她的名字。
下課鈴聲響起，我將六張複寫的筆記交給靜修同學，我跟她說了
聲再見，匆匆收拾書包下樓去，我忘了她有沒有跟我說再見。
之後，一直到聯考考完，再也沒想起這位靜修同學，那是後來遇
到蘇胖子，他問我知不知道靜修同學的名字﹖有電話更好！我還嫌蘇
胖子無聊哩。
我翻開數學講義看到那句『不客氣，也祝你金榜題名！』，看著
那兩張斑駁的複寫紙，看著字跡異常工整的筆記，啊！那模樣嬌小的
少女如今也該變成少婦罷。
1997.8.7
郎中莫札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