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者: 莫邪 於 17:24:55 7/3/99 從 139.175.96.150
提到:
「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你了,你會怎麼想?」
「我,沒什麼改變吧。」
六月二十一日,國中的畢業典禮。
凝視著窗外,如音空虛得不能自己,所有的回憶似乎都泛黃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尋找什麼,而又失去了什麼。或許,她得抽空整理腦袋中的資料,實在是太亂了。
還有兩天,她就得踏出這裡。
有一絲絲的感傷,卻莫名其妙。
總覺得最近心情特別沉悶,是因為自己高中甄試落榜嗎?不可能。
雖然失望,還不至於影響她的生活。
大概,牽掛的人依舊是他吧。
「妳在想什麼?」抬頭一瞧,原來是子婕。她二年級的時後從台北轉學到這個鄉下學校,認識不過兩年,如音卻有相見恨晚的感覺,子婕察言觀色的功夫實在是太強了,什麼事情都瞞不住她。如音常常天真地說道:要是我早點兒有妳這個朋友,當時我就不會如此衝動了。
「沒有。」一片空白,怎麼說有呢?
「是嗎?」子婕一副很懷疑地揪著雙眉,她知道不會那麼單純。「十之八九念著君異。」
「我沒有在想君異,妳不要胡說八道了。」如音肯定地說。
「妳總是這麼不老實。」
「是呀,妳就招了吧!」一旁的雁宜插進來說道。雁宜算是如音「老」字輩的朋友,同班了九年,可假不了。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疑心病。
如音搖搖頭,不再白費唇舌。
如音從來不知道自己也有這麼大膽的一面,唉,若不是雁宜在一旁搧風點火,她想她是沒有可能向君異告白了。其實,後來她發現根本沒有必要,搞得自己進退兩難,君異更不好過,每天受大家的冷嘲熱諷。如音對君異感到萬分抱歉,但是君異從來沒有怪她。
如音十分清楚,君異拒絕了她。
曾經有一段日子,她不好受,死胡同裡打轉,情緒上上下下,起伏不定;如今,她不再鑽牛角尖,豁然開朗,就做普通朋友罷,這樣的她,反而快樂多了。
雖然一絲絲情愫,讓她迷失了許多次,可是又能如何?
君異待她不錯,她已經很滿足了。
雁宜一向認為,如音面對感情可來得快去得也快,她想不通,君異哪來的魅力,晃住了如音兩年的光陰,她覺得君異不值得如音去喜歡。
雁宜總是挑釁如音和君異:放心,如音上高中絕對會甩了你。
如音和君異都不以為意。
「今天應該不用上第九節吧?」雁宜最關心到底要不要上課,她巴不得假日快點到來。
「我不知道,問如音吧。」子婕說。
「我想不必吧,老師都請假了,留下來也只是自習,教務處早把第九節的課停了,我們班情況特殊,才多上了一個禮拜。」如音是學藝股長,所以知道的比較詳細。
「太好了。」雁宜和子婕異口同聲地說,她們看起來高興極了。
「嗯。」
如音漫不經心地應和著,有一點失落,她是該和她們一樣快樂才對,為什麼?
算了。
她打開教科書,考慮到自己還是個準考生,多塞一點兒知識在腦袋裡總歸是好處。
驀地,一片玫瑰花瓣飄了出來。
頓時雙眸一亮,如音彎下身子撿了起來。
是前陣子不小心夾在書本裡的吧--
半個月前的事情佔去了她所有的思緒。
五月二十五日,瑤晴的生日。
瑤晴也是如音的死黨之一,而且她對她的關心不輸於雁宜和子婕。
去年如音的生日,瑤晴捧著好大一束的淡粉紅色玫瑰,遞到她的手中。她覺得很感動,不只是因為她生平第一次收到花,友誼的光芒更令她窩心不已,她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了。
今年,如音打算回送瑤晴,當做生日的紀念。
另外,她也想額外多訂一束花,人家李媽媽可待她不薄呢,尤其是她遠赴台北參加甄試時。
可是,什麼時候到花店去看一看,也是個問題。
那些天如音忙得不可開交,晚上留在學校自習到九點,再加上週末的模擬考,怎麼也抽不出時間,她為此十分煩惱。
「妳知不知君異他爸爸是做什麼的?」
一日,後座的佳琳突然問如音。
如音猶豫了一會兒,「農人吧。」
「對呀,他爸爸是花農,」佳琳瞧如音詫異的神情,想必如音之前並未有所聞。「種了滿園子的玫瑰呢!」
玫瑰?
如音心頭一震,或許她可以向君異買,這樣不省去了跑市區一趟?
如音回到家裡,牆上的鐘已經敲了九下,她急急地撥了電話給君異。
「聽說,你爸爸是花農?」
「是啊。」
「那,我想和你買一些玫瑰好嗎?」不等君異多問,如音自己道出了緣由。「--要送給瑤晴和同學的媽媽。」
「不用買啦,我送妳。」
「啊--」如音心底軒然大波,但是無功不受祿。「怎麼行?」
「沒關係,妳幫了我這麼多的忙,所以--」
「什麼忙?」如音陷入一陣困惑,她想不起來她做過什麼。
「前些日子妳不是替我上網查高中甄試的成績?」
「是呀,有什麼不對嗎?」
「這,不就算是一個忙了嗎?」
如音笑了出來,「沒什麼,小事一椿。」不足以掛齒。
「可是--」君異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總之妳幫過我很多,我忘記了。」
「喔。」如音覺得他這個人真怪。
「你有特別想要的東西嗎?在我能力範圍內,我--」
「我不是說過,不必嗎?」君異堅持得很。
「嗯,好啦。」發現自己說不動他,如音心想暫時作罷,以後再說,來日方長嘛--
「妳要幾朵玫瑰?」
「四十朵。」如音咋舌,好像自己在敲他竹槓一樣,怪難過的。
「你可以拿到學校給我嗎?」如音生怯怯地問道。
「嗯,應該是可以--」如音的顧慮想必和君異一樣,大家的閒言閒語雖然早已經習慣,難免還是有些厭煩。
如音不敢相信地又問了一次,「你確定,我怕--」
「我知道。」君異斬釘截鐵地說。「那,我送去妳家吧。」
「我、我家?」如音嚇呆了。「你不知道我家在哪裡吧?」
「簡單,現在告訴我不就得了?」
雖然聽他說得自信滿滿,仍不免擔心他會迷路,如音盡可能據自己所知,指出了自己家裡的方向,後來,他走錯了好幾條路,因為如音少和他說了好幾條叉路。
回憶起來,如音不禁莞爾。
「如音,妳有看到瑤晴嗎?」魚兒跑了過來。
「沒有,不知道她又晃到哪裡去了。」
「如果看到她,說我有事找她。」
「喔。」
放學鐘聲響了,不得已,如果她現在回家,她可能沒這個心情再來學校了,放下書包,她逕自一個人散步著。
「如音!」
聽見瑤晴的聲音,如音轉身。
「過來這裡坐啊!」
瑤晴和子婕一同招手著,她們「擠」在國小升旗臺的階梯上。
如音輕笑,慢步走了過去。
「怎麼還不回家?」如音邊問邊坐了下來。
瑤晴莫不作聲,指了指籃球場上的一群學生。
如音「了解」地點點頭,使了個眼神要瑤晴動作小心一點。
沒錯,瑤晴喜歡的人,正和班上的男生打著籃球。
這個秘密只有如音和魚兒知道。
「君異也在。」瑤晴的嘴角邪惡地撇著。
「我剛才看到了。」如音不以為意地回應。
如音看著來來去去的腳步,她從來不喜歡籃球,懷疑君異為什麼天天都到籃球場報到。
呼!也許就像她為什麼一到夏天,老央著朋友和她去游泳吧!
「咦,君異不玩了。」瑤晴語帶雙關地說。「妳瞧,他坐在妳的正對面呢!」
「是嗎?」如音瞄了一眼,果真,一點兒都不假。
「他,他在看你!和他打聲招呼吧!」
「嗯。」隔著距離,如音舉起右手,朝君異揮了揮,心情一時複雜起來--
「謝謝你。」
如音一腳跨下君異的機車,她,萬分不捨。
可是,晚自習快要來不及了。
她苦悶不已。
雖然知道自己是愚蠢的,內心的不安因子仍舊驅使著她--
「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你了,你會怎麼想?」如音微微顫抖著。
「我,沒什麼改變吧。」君異淡淡地回答。
「妳--」君異感到奇怪。「問這個做什麼?」
如音沉默了片刻,「隨便說說的,別在意。再見。」
「如音,如音。」
「嗯?」
瑤晴瞪大了雙眼看著如音。「妳在發呆。」
「沒有,我在想事情。」不願多談,如音就此打住。「我要回學校了。對了,魚兒找妳。」
「喔,拜拜!」
「再見。」
胸口隱隱作痛。
如音,對君異而言,妳什麼也不是吧。
想哭,想大叫。
如音踱著腳步,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小心--」
君異,是君異在叫她。
眼簾映上君異高大的身影,淚水滑落在凝聚的空氣裡,如音身痛欲裂,意識慢慢模糊了--
我在如音的抽屜裡,找到這個禮物,好像是要送給你的。
二十日清晨,如音走了。
闖紅燈的砂石車奪去了她的生命。
君異幾近呆滯地看著手上的禮物,一切,來得太快了,他簡直不敢相信。
那天傍晚,如音還精神奕奕地向自己揮著手,她卻永遠無法參加畢業典禮了。班上一片愁雲慘霧,有些同學傷心地哭了出來,老師們也面露惋惜和感慨。
「怎麼會這樣呢?」君異喃喃地說。
他若有所思地拆開米色的包裝紙,入目的,是一個藍色的紙盒。
究竟是--
一本封面淡褐色的日記本。
第一頁,綠色原子筆寫著他看不懂的文字。
Et quand nous aurons fait le tour de nos ultimes projets
Quand nous apprendrous a aimer nos echecs et nos regrets
Quand nous en serons a ouvrir nos livres de souvenirs
Je t’aimerai comme au premier jour
他在想,會是英文嗎?
不,不像。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卡片,粉彩著柔和的淡綠色。
君異:
終於要畢業了。時間過得真快,我們也是兩年的同學了。與當初知道的你,我認為,你變了很多。或許是剛開始,我不大瞭解你吧。現在發現,和你聊天,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你有著別人看不見的幽默,嘻。希望你的高中生活,比現在更好。至於我,會不會和你念同一個高中,呵呵,未來的變數還多著很呢!
如音
和我聊天,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
君異不自覺地微笑著,然而,立即又僵住了。
她已經不在了。
君異抑住自己不再多想,起身拉開右下角的抽屜,將日記本和卡片放在裡頭,一顆海藍色的水晶球溜了出來。
水晶球--
君異握住了這透明體,覺得它黯然失色多了。
你現在有空嗎?
啊?什麼事?
我在你房間,嗯,隔壁的隔壁,五分鐘之後,可不可以出來一下?
好。
給你。
送給你的。
畢業旅行,如音送給他的。
君異小心翼翼地鬆手,推到抽屜的盡頭,和另一個東西擊出清脆的聲音。
是那個石頭雕成的小屏風。
我喜歡你,雖然知道你不可能喜歡我。
生日快樂,現在送你禮物似乎有點兒早,嘻。
自己健忘,可為什麼,從前如音說的話全浮現在腦海裡?
我覺得你是班上最成熟的人,甚至,你好像是班上的異類呢。
你開朗多了。
謝謝你這麼尊重我。
對不起,我造成了你這麼多的困擾。
君異關好抽屜,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沉重地望著天花板,他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要說,可是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他發現自己竟是如此的不老實。
你,不要自己騙自己了。
我知道就算你心裡有什麼話,你也不會說出來。
如音--
他閉上雙眸,沉去。
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你了,你會怎麼想?
我,沒什麼改變吧。
「君異,下午我們去游泳罷。」仁雍在這個熱呼呼的下午,給了君異一通電話。
「沒意見。」君異回答道。
「我想換個地方,到智祁家附近那條溪,比較深。」
「沒意見。」君異分神了,遲鈍的仁雍一點兒也沒感覺。
「好,待會兒見。」
仁雍終於看出了君異的異常。
「心情不好嗎?」仁雍關心地問,明知道君異不可能說。
「沒有。」果然。
「我不這麼認為。」
「不相信就算了。」一個「嘩啦」,君異沒入水中,不打算聽仁雍囉嗦下去。
「他就是這個樣子,一句話都不說。」仁雍不滿地向智祁抱怨,智祁搖搖頭,他也很無奈。
唉,享受他們的下午比較重要。
兩人盡情地戲水。
呃--
下半身一時不能動了,心頭涼了半截,抽筋了。
君異慢慢後悔自己答應仁雍來這裡。
不熟悉的環境下水,除非逼不得已,否則是游泳者的大忌。
跳水好玩,卻也會把你的耳膜給玩破了。
君異想起了如音專注的表情,尤其是在游泳方面。
可是,如音的教訓從來沒放在心底。
陽光穿入這綠色透明的液體,如音嬌小的身軀,彷彿又似不久前,倘佯在水的懷抱裡,是如此自在,如此逍遙。君異露出溫暖的笑容,回憶中的如音,在大自然的洗禮下,是那麼天真可愛,只是他從來不曾認真地去體會過。
肺泡裡氧氣愈來愈少,君異全身脹痛得不舒服,力氣幾乎化為烏有。第一次那麼恨,他為何要在乎別人的眼光,蒙蔽自己的真心?
如音,對不起--
只剩下些微的悲傷在聆聽著水底的一舉一動。
君異-
君異--
醒醒呀---
幻覺!如音的聲音。
君異拖開千斤重的雙眸,如音的小手正撫摸著自己,熟悉的五官帶著幾縷愁。
你還有你要走的路,我是不得已才離開你。
「仁雍,君異不見了!」智祁徬徨地四處張望,的確是沒了君異的影子。
「糟了,我們去找找。」
「君異--」
「君異,你在哪裡--」
他們的嗓子都快喊破了。
「你看。」
智祁指著十公尺處遠的對岸,一個微微發光的不明物體,守在君異身旁。
兩人面面相覷,恐懼感爬滿了全身,可是又不能置之不理,君異還在那裡。
他們步步為營地接近。
「奇怪,我怎麼覺得好像是--」仁雍一開始就在猜測。
「對呀--」智祁不敢說下去了。
如音!
一片空白,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但是他們看見了,真的看見了。
「如音--」試探性地喚了她的名字,那個發光體逐漸改變,成為一個清晰的人影,正是如音。
如音如往常般的笑靨。
「你們來了,我就放心了。」
如音向他們點點頭,有不少「拜託了」的意味,最後輪廓愈來愈稀疏,消失在他們眼前。
仁雍和智祁的情緒,一時之間揪了起來。
※ ※ ※
一旦完成我們最終的計畫,
當我們能學習到愛上挫折和遺憾,
當打開回憶冊的時間到來時,
我將會愛你有如初次相逢。
君異緊捧著日記本,淚水溼了一頁又一頁。